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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过年
发布时间:2020-01-22 09:50:37

王丰

马上就要过年了,想回家的念头越来越迫切,老家还有九十高龄的老母亲健在。

大年三十,大人们清早就爬起床,母亲早已煮好了米粉汤。吃过早饭该上山的上山,该下地的下地,把家里尿桶剩着的屎呀尿呀当农家肥浇到麦苗地里,浇到油菜地里,这些都是男人家的事。妇女在家忙吃的,还有打扫卫生的,家里楼上楼下,堂前照壁后,统统扫一遍;家外,房屋的四沟,拔掉杂草,畚去淤泥。中午,母亲热一笼包子、米粉粿、油粿,炒点菜杆油豆腐对付一下。吃的重头戏在晚上,不用嗅,炖在汤瓶里的那只鸡公已香气四溢了。

当教书匠的父亲吃了早饭就给村里人写春联。在村子里,父亲算是有点学问的,他读过师范,有一手好毛笔字,无论是隶书、楷书,还是行书,父亲都拿得起来。实际上,一到农历十二月的二十六七,父亲就开始忙了,先给隔壁邻居写,自己家的春联写在最后。那几天,屋子的堂前地面上一派红,椅子上一派红,一片喜庆。有时在红成一片的春联里偶尔夹杂一两副绿春联——用绿纸写的春联,说明家里有丧事,绿春联寄托哀思。午饭过后,村里人就陆陆续续把春联贴了。

一切做得差不多了,母亲催我们小孩洗漱,洗洗脸,洗洗脚,剪剪指甲,穿新鞋,穿新袜,换上新衣裳。

“噼啪——”一声爆竹响在大门口,开始吃年夜饭了。八仙桌上摆满菜肴,猪肉、鸡肉,青菜、萝卜,油豆腐、白豆腐,包子、米粉粿、油粿,最后还有一碗利市面。年夜饭吃好,母亲拿出几张毛草纸给每个孩子揩拭一下嘴巴,一边揩一边轻声说:“揩一下屁股。”我当年也纳闷,怎么把嘴讲成屁股呀?成年了才晓得这是家乡人的一种美好祝愿,因为过去的一年没有吃到好东西,来年希望大家吃得更好些。然后父亲会发一个压岁包给我们,红纸包着一角两角的,那一刻是特别让人期盼的。

“噼——啪”,第一声炮仗划破大年初一的天空,回响在山谷里,紧接着噼里啪啦的炮仗声争先恐后地在整条山源里吵闹开来,也炸醒了因大年三十守岁而困顿的我。老家过年风俗,谁家大年初一第一个放响炮仗,这一年里会运气顺畅,家庭和睦。于是谁家也不愿落后,做长辈的记着时辰,你追我赶点燃那手中的“一踢脚”和地上的“百子炮”,烟雾缭绕,硝味馨香,心畅神舒。

母亲早早就起床了,烧着柴火灶,烧滚食锅里的水,再磕几个鸡蛋进去。一个个鸡蛋煮到白里透黄,再舀几瓢甜米糟下去一起滚,终了加一小撮白糖,一碗一碗舀起来,摆到堂前的八仙桌上,热气腾腾,等待着一家人起床享用。   

那年月,家里有八口人,祖父祖母,父亲母亲,还有我们四兄妹。可年年初一的八仙桌上,米糟荷包蛋只摆着七碗,总缺一碗。母亲大人说:我早就吃过了,吃了五个。祖父、祖母、父亲碗里三个蛋,我们碗里两个蛋,母亲年年大年初一都会独享五个蛋?当年,鸡蛋是拿到供销社换盐、煤油、肥皂、火柴的,为备正月初一烧荷包蛋,母亲在临近过年的那段时日,天天傍晚去后山挖蚯蚓为鸡补给,催着它们下蛋。

荷包蛋吃下肚,各自去食锅里盛米粉汤吃。米粉汤是家乡正月初一的特色早餐。母亲早几天浸了大米,米泡胀了拿去石磨“哐当哐当”磨出来,还浸了干菜、长豆节干,又做了豆腐。这些食料备齐了,下锅煮,煮上一大锅,从初一开始吃,能吃到正月初六。每天早上母亲早早爬起来,扫了地,擦了八仙桌,热上米粉汤,候着一家人舒舒服服喝汤。

忙好了早饭,做下别的事,母亲又着手准备中饭。正月初一的中午,家乡人吃白米饭,下饭菜是油豆腐炖猪肉,再炒一碗青菜或萝卜。也只有到了过年,也只有在过年的初一到初六这几天里,才有接连的香喷喷的可放开肚吃的白米饭。

白米饭用饭甑蒸。家乡木制的炊具中,饭甑的造型是比较简单的。洗涮一下锅子,换上水烧开,把饭甑搁到锅底,盖上锅盖,添柴蒸饭。饭甑里的饭,蒸到香气充盈灶间,就退柴熄火,再焖一焖,让稻谷的香气渗进米饭粒里去。

饭熟了,饭香扑鼻而至。盛上一碗,就着油豆腐炖猪肉,此时此刻,世界已静,独有美味入心。

一年又一年的正月,从初一到初六,母亲大人从饭甑里蒸出了很软很香的米饭,滋润着一家老少一年来贫瘠的胃囊。下饭的菜也是一年里最好的——油豆腐炖猪肉。粗瓷汤瓶,正月初一,一半肉一半豆腐,肉是猪头肉。家里养的一头猪年底杀了,整条猪身卖给了供销社,家里只留下一个猪头,一个猪头能过一个年。初一过后,多点油豆腐,减少猪肉;初二过去,油豆腐换成萝卜块,猪肉稀了。我们吃得还是有滋有味,中午一汤瓶,晚上一汤瓶,掏得只剩一点汤水。母亲大人总吃在最后,揣起汤瓶倒点汤水,浇一浇米饭,吃得比我们还有滋味。看她吃得那么香,我猜想,汤水肯定比猪肉油豆腐萝卜好吃,有次偷偷尝了一下,结果根本不是那回事儿。

家乡过年,从初一到初六有电影有戏看。开始几年,看的都是样板戏,后来有了古装戏,古装戏演得最频繁的是《秦香莲》和《生死牌》。母亲大人炒了玉米籽,塞到我们衣袋里,权当零食。看戏看电影间隙,香喷喷的玉米籽一粒一粒扔进嘴里,吧嗒吧嗒嚼,好像能嚼出过年的滋味。

马上就要过年了,今年一定要赶回老家,陪九十岁的老母过年。正月初一,要早早起来放炮仗,再像母亲一样煮鸡蛋,煮米粉汤,蒸饭,炖猪肉油豆腐……只要老母在,家乡年味就在。


千岛湖新闻网  编辑:叶青 马峰明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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